乌江畔的项王与项王故里,承载着楚汉相争的厚重历史,项王即项羽,兵败垓下后自刎于乌江,留下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的千古绝唱;而其故里藏着他的成长印记,两处地点一南一北,一染悲壮底色,一蕴英雄初心,共同成为追慕项王风骨、凭吊楚汉风云的文化地标。
残阳如血,泼洒在乌江的水面上,把那一江秋水染成了翻滚的赤练,岸边的芦苇被风卷得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吟一段被岁月磨得发涩的往事,项王立于江畔,胯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,铁掌叩击着岩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,如同他此刻胸腔里震荡的心跳。
他的铠甲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泽,鳞片间嵌着干涸的血渍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,头盔下的头发散乱着,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里,在风中格外扎眼,不过短短数年,那个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、令诸侯将膝行而前的少年英雄,仿佛已被战争的重负压得老了十岁。
“大王,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,愿大王急渡。”亭长的声音带着哭腔,船桨在他手中颤抖,几乎要握不住。
项王笑了,那笑里没有了鸿门宴上的自负,也没有了被围垓下时的焦灼,只剩下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,他伸手,轻轻抚过乌骓马的鬃毛,那马通人性,低下头,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。“此马三岁,随吾东西讨战,未尝败北,一日可行千里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吾不忍杀之,赐公。”
亭长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项王眼中的光逼退了,那光里,是八千江东子弟的影子——是初起兵时,那些跟在他身后,喊着“项王”的少年们,他们有的在巨鹿城下战死,有的在荥阳对峙中倒下,在垓下的夜里,四面楚歌起,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他周围,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
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”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剑,剑刃在残阳下闪过一道寒光,“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
风突然大了,吹起他的披风,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残旗,他想起那个被他称为“亚父”的范增,想起老人离开时那失望的眼神,想起自己一次次刚愎自用,把谋士的良言当作耳旁风,他想起虞姬,那个在帐中为他舞剑的女子,最后一次拔剑时,眼角的泪落在他的手上,烫得惊人。
汉军的追兵渐近,喊杀声从山后涌来,项王转过身,身后是二十八骑,个个带伤,却依旧挺笔直,像二十八株不肯折断的树。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,遂霸有天下。”他勒紧缰绳,乌骓马长嘶一声,“然今卒困于此,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,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,必三胜之,为诸君溃围,斩将,刈旗,令诸君知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
他将骑兵分为四队,朝四个方向冲去,汉军像潮水般涌来,项王怒吼着,手中的剑起落间,鲜血飞溅,他斩下一名汉将的头颅,那头颅落地时,眼睛还睁着,满是惊恐,他又突入敌阵,砍倒汉军的大旗,红黑的旗面轰然倒地,压碎了一片枯草。
二十八骑死伤殆尽,他被重重包围在乌江岸边,汉军士兵们不敢上前,他们怕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怕他手中那把饱饮鲜血的剑。
项王的目光越过人群,看向远处的山峦,那里,曾是他和兄弟们纵马驰骋的地方,他想起鸿门宴上,项庄舞剑时,他的心软;想起鸿沟对峙时,他轻易相信了刘邦的誓言;想起那些被他坑杀的降卒,那些被他焚毁的宫室……原来,“天亡我”的“天”,从来不是什么天意,是他自己啊。
剑刃缓缓抵上自己的脖颈,他最后一次望向江东的方向,残阳落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眼角那滴迟迟未落的泪。
“项王——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剑光一闪,血花溅起,和残阳融在了一起。
乌江的水,依旧滔滔流着,带着那滴泪,带着那把剑的冷,带着一个关于“英雄”的复杂命题,流向了岁月的深处,后来的人,说起这段往事,总忍不住问:如果项王渡了江,会怎样?
可答案,早已和那个立于江畔的身影一起,定格在了公元前202年的秋天,只有风,还在芦苇丛里,反复吟着那个简短而沉重的称呼——项王。

